鞍钢“五百罗汉”的故事 | 罗丹：征雁长天六十载 笔耕不辍

罗丹历史档案

1937年，担任汕头青年救亡同志会理事、潮汕战士文化协会理事长，并主持出版《战时文化》刊物。1938年，辗转来到革命圣地延安，进入“抗大”学习，并于同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48年，奔赴鞍钢支援建设，先后担任鞍钢铸管厂厂长、炼钢厂副厂长等职。1953年起，正式走上文学之路，潜心创作《风雨的黎明》、《小号手》、《薛秀明》、《秘密情报员》、《飞孤口》、《严峻的岁月》等脍炙人口的作品，其中《风雨的黎明》被茅盾评为"十年大庆中国文坛10部优秀长篇小说之一"。

清晨，在鞍山市铁东一栋日式的民居小楼里，熹微斑驳的阳光透过大树的枝叶，照射进二楼一间古朴静谧的书房中。房间只有十多平，有限的空间，几乎全部被罗列整齐的书籍所占据。靠近窗边，一张不大的写字台，被凌乱的手稿和纸团所覆盖。

写字台旁，一个眼窝深陷、目光迥然、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安静地注视着窗外葱郁的花园。这位陷入沉思的中年人安如磐石，如不是他指尖的香烟袅袅升腾，你会以为时间在此静止，你会以为他就是法国大雕塑家罗丹雕刻出的一件艺术品。实际上，这位中年人有着与罗丹一样的名字，也有着与罗丹一样的广阔世界，不同的是，他从不为博得贵族们的目光而献技，他的艺术、他的世界，注定要献给自己祖国中最最勤奋而勇敢的阶级。

时光流逝，寒来暑往几十载。在这间小小书房中，在罗丹的寸笔之下，诞生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物，催生出一部又一部讴歌无产阶级的优秀作品——《风雨的黎明》《小号手》《薛秀明》《秘密情报员》《飞狐口》《严峻的岁月》等等，每一部脍炙人口的作品，都感动了无数人，振奋了无数人，他的每一部佳作，也都深深地折射出他自己对伟大祖国，对工人阶级至真至诚的热爱。

1938年，罗丹在延安中央军委政治部工作期间与战友合影。右为罗丹。

1911年，罗丹（原名罗士垣）出生于广东兴宁县龙腾区蓼塘村一个普通农民家中。他从小聪颖可爱，勤奋好学，为师长所喜爱。高小毕业后，曾当过三年店员，随后不安于现状的罗丹，通过刻苦学习考入县立中学。读书期间，正值全国掀起轰轰烈烈的大革命运动，罗丹在校接触到许多进步书籍和进步青年，并热衷于阅读《新青年》《独秀文存》《鸭绿江上》以及鲁迅、郭沫若、郁达夫等名家的作品，这使他的思想受到了极大的影响，使他清楚地认识到当时社会的黑暗和腐朽，也萌生和坚定了追求共产主义伟大理想的信念。

然而入学后不久，罗丹便因参加学生罢课活动而遭到校方开除，随后漂泊到广东东江打工糊口。工作固然艰辛劳苦，可罗丹仍利用有限的时间，孜孜不倦，读书学习，并开始用文字来抒发自己的情怀。

1936年秋，在广东汕头，罗丹经人介绍参加了“世界语学会”“新文学学会”等中共领导的进步组织。在大量阅读马克思主义哲学、政治经济学和革命文学作品的同时，开始参与编辑革命刊物《海岸线》《新世界》，并主编《星画日报》的专栏周刊《黎明》和《火炬》。

1937年7月，日军悍然发动全面侵华战争。卢沟桥头那猛烈的炮火夹杂着中国人民的鲜血和屈辱，但也惊醒了无数仁人志士，惊醒了无数中华儿女。全国各地的文学和新闻工作者们，更是用自己手中的笔发出最强烈、最愤怒的呐喊。此时的罗丹临危受命，担任起汕头青年救亡同志会理事，潮汕战士文化协会理事长，并主持出版《战时文化》刊物。

1946年，罗丹任大连日报社社长期间留影。

1938年4月，在上级安排下，罗丹历经艰辛，辗转来到革命圣地延安，进入“抗大”学习，并于同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在“抗大”学习期间，他时常倾听党中央领导人的教诲，并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的营养，这为他以后从事专业文学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
“抗大”毕业后，罗丹被调往中央军委政治部，并以《挺进报》随军记者的身份，进入晋察冀军区一线开展采访工作。1941年，返回延安从事文学创作，并开始在文坛崭露头角。其间他在最具影响力的《解放军报》上发表了大量短篇小说，并赢得了党中央领导的好评。

抗日战争胜利后，罗丹随大批干部离开延安，奔赴东北，担任大连日报社社长。1948年鞍山解放后，前往鞍钢支援建设。先后担任鞍钢制造三厂（铸管厂前身）第一任厂长、炼钢厂副厂长等职。这一时期，罗丹与无数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们艰苦创业，亲眼见证了鞍钢从废墟中拔地而起的峥嵘历程。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座高炉，每一台轧机，每一个工人，他用一双文学工作者的眼睛，观察着每一张质朴而坚毅的面孔，记录着鞍钢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所亲历的一切，使他对伟大的鞍钢产生至深的情感，而工人阶级那豪情壮志和不屈不挠的精神，更是深深地感染着他，震撼着他，成为他日后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。

无限的情感和创作欲望，涌动在罗丹的内心深处，他时常因所处的伟大时代而激动不已，他也时常登高远眺，遥望夜幕下那生机勃勃、灯火辉煌的鞍钢，慷慨赋诗：“峰岫悬灯千嶂夕，云烟胧月九河秋。”罗丹曾讲解这两句诗的由来：夕阳西下，望着千山脚下那灯火通明的鞍钢，不由得让人联想起与延安战友朝夕相处的情景，让人想起“窑洞前无一寸钉”的艰苦岁月，看到正在向现代化迈进的当代中国，心情总是异常兴奋，彻夜难眠。

1953年，罗丹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沈阳分会任专业作家。为了能专注于文学创作，他索性辞掉鞍钢铸管厂厂长一职，付出所有精力潜心创作《风雨的黎明》一书。

数不清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，数不清用坏了多少支钢笔，扔掉了多少稿纸，无论风霜雨雪或是皓月当空，那间小书房中永远亮着发黄的灯光，罗丹时而如雕塑般沉思冥想，时而如骤雨般舞动笔尖，时而如失望的老人般长吁短叹，时而又犹如少年般抚掌欢笑。经过两千多个日日夜夜，1959年，《风雨的黎明》终于在罗丹笔下诞生。

小说描写了1948年我军解放鞍山后，在鞍山市委领导下，党员干部深入鞍钢生产一线，发动工人群众，促使鞍钢逐步恢复生产建设，并支援前线的生动画面。讴歌了解放后鞍钢的第一代工人阶级，一边协助解放军全力恢复炼钢生产，一边与国民党遗留下来的“秘密护厂队”展开尖锐斗争的光辉事迹。在工作和斗争中，鞍钢工人第一次接触了共产党，并在斗争中提高了觉悟，增长了才干。历经风雨、饱受苦难的鞍钢，也终于在党的领导下迎来了黎明，开始在新中国的建设中，发挥着不可比拟的巨大作用。

小说一经发表，立刻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一阵读书浪潮，读者们争相阅读，一书难求。次年春，全国文艺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，茅盾在报告中赞扬此书为“十年大庆中国文坛10部优秀长篇小说之一”，被赞誉为新中国第一部工业题材的长篇小说，载入中国当代文学史册。至此，《风雨的黎明》为罗丹带来崇高荣誉的同时，也确立了他在新中国当代文坛的重要地位。

在新中国诞生的十余年岁月里，罗丹更是笔耕不辍，先后创作和发表了《小号手》《薛秀明》《秘密情报员》《飞狐口》等诸多优秀文学作品，其中短篇小说集《飞狐口》被翻译成俄文、哈萨克文销往国外。

1950年鞍钢制造部领导同志欢送陈达夫妇调东北局工作，在鞍山合影。前排左一李敬实、左二王金栋、左三陈达、右一范冶萍、右二曲凤春，后排左一罗丹、左二陈庆汉、左三张润祥、右一齐冲、右二刘志远、右三赵明山。

在当时，以罗丹、草明、舒群、公木和于敏为代表的来自延安的一批作家，以鞍钢的生产建设和工人阶级为背景，用深厚的生活底蕴和朴实无华的文风，创作出大量脍炙人口的杰出作品，深远地影响了整整一代人，并为鞍山乃至全国文化事业的繁荣作出了巨大贡献。

尽管头顶无数光环，享受政府特殊优厚待遇，但生活中的罗丹，淡泊名利，异常简朴，他没有太多的嗜好，大多时间，他都是拉上厚厚的窗帘，点上一支烟，把自己关在昏暗的书房中，畅游在文学创作的天地里。罗丹喜欢安静，所以一旦进入书房，家人都不会去打扰。然而，罗丹又是个十分愿意结交朋友的人，家中每每有朋友造访，一杯清茶，便是招呼客人的佳品，畅谈文学之事，便是他们的饕餮盛宴。

1978年，罗丹在鞍山台町家中留影。

罗丹极其爱书，平日里爽快的他，一提到书便显得十分“抠门”。一次，作家陈淼在拜访罗丹时，想借本《资本论》读读，不成想罗丹谎称此书已丢失。陈淼心知肚明，他知道罗丹是那种什么都可能丢，唯独不可能弄丢书的人，只是不想借罢了。内心虽有不满，但他转念一想，像罗丹这样嗜书如命的人，不外借藏书也实属正常。多年之后，两位老友再次相见，陈淼仍“耿耿于怀”，挖苦罗丹“抠门”。

罗丹一生都勤于笔耕，对文学创作甚至到了如痴如醉的境地，只有在“文革”期间，因为遭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而被迫停止写作。1978年平反后，罗丹再次提笔耕耘，最终完成了《风雨的黎明》姊妹篇《严峻的岁月》的创作。此间，他曾做过多次恶性肿瘤切除手术，但每次都以“胸阔甘容千骑人，心平留得寸魂香”的豁达与乐观的精神，从死神手中挣脱，继续着自己欲奋斗终生的事业。

1990年，罗丹在鞍山住宅留影。

1985年，红军时期就投身革命的罗丹离休，享受国家正厅级待遇。虽然长期重病在身，但是他从无思想负担，坚持与“绝症”作斗争，只要生命还在，他便安安稳稳静坐书房，就继续提笔创作。他以国家之忧为忧，以文学之乐为乐，彰显出老一代革命者崇高的精神境界。此间，国务院为表彰他在文化艺术事业上作出的突出贡献，特颁发特殊津贴和证书。

1990年，罗丹长篇小说的收笔之作《严峻的岁月》即将付梓，然而出版社要求作者包销一部分图书。一生朴素无华的罗丹从不愿烦劳旁人，更不愿把自己的作品，当商品一样进行推销，出版之事一度陷入僵局。时任鞍钢工会主席闻宝满得知此事后，主动和他取得了联系，几经磋商，最终帮助罗丹把《严峻的岁月》呈现给广大读者。而罗丹曾经的忠实读者，当时的鞍钢文联秘书长周以纯也在此过程中，与其成为忘年之交。

1991年，老作家们在鞍山聚会时合影。左起：草明、魏巍、曾克、罗丹、雷加。

年过古稀，壮心不已。踏入文坛六十余载的罗丹，在步入晚年后，依然对文学创作保持着极高的热情，除了完成《严峻的岁月》外，他又整理和创作了大量雄健睿智的古体诗词。这些古体诗在老人1995年逝世后，以《罗丹诗选》为名结集出版。罗丹之子罗金涛曾惋惜地说道，晚年的父亲其实还有一个最大的心愿，就是完成自己的第三部反映鞍钢的长篇小说，可惜这个愿望再也不能实现了。

王帅 撰文 智春山 杨伟平 史料提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