​销魂蚀骨月太阳（108）

销魂蚀骨月太阳（108）

第二天，林卫国又重新买了一袋水果，九点钟就赶到了林业厅。

纪宏文正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面翻看材料。林卫国本来一脚已跨进门口，又把它缩回来：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官儿，虽说是同一个村的人，但心里依旧有些慌乱。在门外从一数到三十，低头看着身上没什么脏的，皮鞋也算光亮，觉得心跳不那么厉害了，才敲了门进去，一股脑把绿豆和水果放在办公桌上，用九家镇土话结结巴巴的作自我介绍。

纪宏文身体发福发胖，头上的黑发向后梳着，油光可鉴。国字脸上的肉丰满而红润，双耳长直，眉毛粗黑，稍成倒八字型。两眼深邃，令人不敢与之进行对视比赛。虽然和老同爸爸一样四十多五十岁年纪，却显得更加年轻而福气满满。

他见林卫国不知好歹的把那两袋东西放到办公桌上，已经是皱了好几下眉头，但毕竟城府深得很，还是指着靠墙的沙发、操着标准的普通话叫他坐，一边起身倒了杯水递过来。林卫国忙着接过水杯，边忙着改口用普通话说：

“谢谢叔叔。”

纪宏文看了看林卫国，漫不经心的问：

“我们村中间的那棵大桂树还在吗？它好大呀，记得小时候经常在下边玩耍，可以说是在桂树下玩大的。”

“没有吧？我自从小时就没有看见过的，只怕是以前有，多少年前砍掉了也说不定。”

林卫国脸上茫然一片，用手摸着后脑勺，老老实实傻笑着。纪宏文点头赞同，又说：

“是呀，可能在你出生前早就砍倒了。噫，你爸的膝关节好了吗？走路不像先前一瘸一拐的了吧？”

林卫国心下疑惑：他怎么尽问些令人莫名其妙的问题，难道真的是人们所说的贵人多忘事？但还是赶紧老老实实回答：

“我老爸一直好端端的呀，他从来都没有患过风湿关节炎之类的，只怕是叔叔记错了，把我爷爷当成我爸了。”

纪宏文似乎恍然大悟，说自己糊涂了，久不回去，什么都分不清了。接着便问林卫国这次来找他有什么事，有事你快些说，等下我还有个会议要参加哩。林卫国把此行的目的说了一遍，最后特意说明，是老爸林茂堂叫自己来的，并代表他向纪叔叔问好，有时间回去，一定请到家里来，大伙聊聊天……

理想之中，纪宏文是会非常热情激动，会说出当年老爸如何如何帮自己渡过难关如何如何对自己好，接着认真考虑找什么工作较符合自己，等等。没想到话刚说到半，他脸上已有了厌烦之色，到勉强把话讲完，便直截了当的说：

“目前我们这里哪里需要增加人员，倒反准备着精减一帮出去呢。我平时只知道埋头工作，又没认识几个有用的人。你到过市里的人才市场吗？没去过？我把这几个人才市场的地扯写给你，你趁着有空去碰碰运气吧！”

林卫国见他的脸上已有了端茶送客的意思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，心里却气愤不已：如果要去人才市场，我还要大老远的跑来你这儿要地址？我只要有心去，闭着眼睛查问几下，也随便能找到的。你要帮就帮，何必找这么个借口？等纪宏文把写好地址的那张纸递过来，也就站起来告辞。纪宏文又放出笑脸，说：

“那就好走。哦，把这个拿回去。”

说着用手指着桌子上的东西。林卫国哪里肯拿，加快脚步跑出来了。

一到楼梯处，林卫国便把那张纸张折叠好，然后一点一点撕扯成碎片，用力向空中抛去，那些碎纸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。见楼道拐角处，墙上钉着张铁皮牌子，上写着“不准乱丢废纸”，就冷笑着用手去拉扯，企图把它扯下来踩上几脚，但用手扯了几下没能弄下来，只好放弃。再往下，又见一块牌子上写着“不准随地吐痰”，便故意干咳几声，“呸呸呸”向它吐去。犹未解气，脚踢着铁栏杆，手拍着栏杆扶手，弄得“嘭嘭”作响。等到楼上办公室里有人探了头出来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。林卫国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。

林卫国三拐五拐来到东京大道上，心头似变成了台机器，专门生产怨恨的烟雾，热气腾腾的直往上升。在路上觉得什么都不顺眼——见小屁孩在英德广场上荡秋千，就希望他们被荡飞到月亮上去会嫦娥；见车在大道上行驶，希望来次连环大碰撞，撞烂几千几万辆最漂亮最昂宝的轿车，顺便撞si无数个发财的当官的……在路上漫无目的的走着，却把路边的花花草草踩坏了好多处。一时想起电视里常常报道有关破坏公共设施的人和事，心里不由笑骂自己怎么也成了那种稍有不顺便使小性子、耍无赖的混混小子了，亏自己还是个为人师表的老师哩。

太阳渐大渐热辣起来，林卫国感到浑身疲累，就在立交桥附近的草坡树荫下躺着休息。朦朦胧胧间，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自己的裤袋里，忙睁了眼。一个留着长长头发、尖削脸面的青年人，正要掏自己的钱，一下子弹跳起来。气急中用家乡土话骂了一句：

“婊Zi养的，你要干嘛。”

那小子见林卫国突然间像诈尸一样跳起来，已是受了一惊，本能的后退了几步，再听林卫国的骂人话，更是愕脸。但很快脸上又转变了，张嘴似笑非笑要说什么，终究是没有说出来，转身走了。

林卫国手往口袋里一摸，硬硬的还在，知道那小子没得手。却又想起刚才那小子的表情，分明他是听懂自己的话的，这至少证明他跟自己同一个且，很可能就是九家镇人——因为听人说本县来省城干这种无本生意的人很多，尤其是九家镇人，更是因此而恶名远扬。看来那小子是今天在离家一百多公里的省城，偷到老乡身上了。心里觉得好笑，笑毕又升起股股莫名的悲哀，无心再继续瞎逛，上了公交车，到城北车站，买票搭车回家去。